你，喜歡藝術嗎？

嚮往美好事物是人類的天性也是心靈需求，近年來以藝術節為名的活動逐漸成為人們旅行的主題，當藝術走出美術館或是藝廊，彷彿也褪下了高冷的外衣。而地景藝術節結合了藝術、地方特色與當地民眾的生活故事，這樣的元素是否能成為旅人們願意一而再地造訪，成為地方創生及觀光的新引擎呢？欣傳媒專訪了文化部、策展人、藝術創作者和觀展人等多位，用不同的角度看「藝術季在台灣」，哪些指標性的個案正在摸索成功的道路？而在怎樣的條件下才更有機會扎根永續而不會淪為一次性的煙花？

達達創意主持人林舜龍；圖片提供／欣傳媒

Q：在日本地景藝術祭的創作經驗與感動？
2008年冬天，策展人北川富朗邀請我到第四屆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創作，雖然我曾在日本東京求學，但對於日本新瀉的印象仍停留在川端康成小說《雪國》。對於只有10戶的日本鄉下，我是陌生、好奇，又驚艷的。第一次去基地，我們因為豪雪而看不到地景，也看不到居民；雖然我會講日語，也帶著志工與師傅，第一次的創作仍全憑一己之力想像與完成。2009年第四屆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《跨越國境?山》，我把台灣農村的切片（門樓和水牛）放到當地，不久當地就謠傳台灣來了一隻大神牛，摸了牠就可以懷孕生子！小孩子穿越門樓也會變聰明！一開始當地居民對我都有所防備，但有個當地小男孩常常來我的創作基地串門子，「這個台灣來的大光頭是好人」在他的宣傳下，居民也漸漸對我打開心房。這件作品更串起穴山村和宜蘭礁溪的六結、大忠兩村結為藝術姐妹村的機緣。

《跨越國境?山》草圖；圖片提供／達達創意

2012年正值311大地震後，在經費緊縮的狀況下，我們以移動劇場在各村落繞境祈福，也聯絡遠處的其他村落。山中聚落相對海邊村莊資訊獲得不易，也較不容易接受新事物，但當他們一旦認同你，他們的情感黏著力會更強，並全心全意地幫助你完成作品。在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，我從門樓作品開始，每三年由點向外擴散，以村民口耳相傳的影響力，擴張藝術在地的感染力。

繞境祈福；圖片提供／達達創意

因為以「海的復權」為主題，原本第一屆瀨戶內國際藝術祭我們打算造一艘船，一路從台灣划到瀨戶內海。計劃太瘋狂，而且快到2013年開幕日了，北川和我就改為討論「人類遷徙」和「航海」—這就是種子船《跨越國境?海》的由來，材料取用台灣八八風災的漂流木，將被遺棄的木頭重新賦予意義，而種子船也實現了人類一直在漂流的宿命。

《跨越國境?海》種子船；圖片提供／達達創意

2016年，《跨越國境?潮》的196個海沙小孩在瀨戶內國際藝術祭引起很大的話題。在海風、雨水、烈日的侵蝕下，小孩化為塵泥。當地人每天看著這些孩子的變化，產生感情連結，甚至有當地老人怕小孩夜裡孤單而會去和它們講話；藝術季結束後，村民們也為孩子舉行海祭。這強烈的藝術漣漪，也蔓延到當年冬天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SMALL ART雪中小小孩的創作。

《跨越國境?潮》；圖片提供／達達創意

Snow Art；圖片提供／達達創意

2019年瀨戶內國際藝術祭作品《跨越國境?波》的創作其實也是一波三折。原本我想在196個小孩的創作上超越自己，創作大人版的世界，但因為議題太沉重、當地無法消化而作罷。另一版的海邊創作也因會影響當地養殖業運作而取消，最後定案是在堤防內側的廣場上，建構一團圓滾滾的海生物。放射狀的構造讓材料供量成為創作中的最大困難，但在當地居民的森林組動員後，8000多支竹子一次到位。創作過程中有5頭小山豬來不及出生即隨著母親死亡，我將其葬在以三塊石頭疊起的土地下，這個儀式卻與當地習俗不謀而合，並與小孩海沙像、當地的抱子觀音串起一段感人的緣分。讓我發現藝術家並不只是去當地創造藝術品，而是和當地人一起講故事。參與創作的居民大多是60-70歲的老先生老太太，藝術季結束後他們依依不捨拆掉作品，將每一支竹子磨成粉，做為肥料回歸自然；砍伐竹林後所留下的空地種下日本檜木，當地80歲老先生說：「50年後這些檜木會成熟，是留給我孫子用的。」

《跨越國境?波》；圖片提供／達達創意

Q：日本地景藝術祭的原則與操作？
北川富朗的策展概念—「里山」，是讓當地老人家因為藝術祭重新產生效能。這樣的落實必須依靠團隊的先前溝通和交流。都市人對於美術館都不一定熟悉，更何況從事農漁的鄉下居民，藝術創作對他們來說何其遙遠？北川的策展團隊擅長在藝術家進入當地前先做好前置作業，加上我會和當地人搏感情，順利融入當地，居民與我的關係甚至比與策展團隊更密切。扎根在小村莊，我將藝術家的力量透過定期舉辦的藝術祭傳播到其他村莊，連結更多可能。

身為藝術家的我和作為策展人的北川在作品上有大量且反覆的討論，他對策展脈絡的掌握度高，清楚作品製作過程會碰到的潛在問題、當地居民的反映……等，都讓我們之間的合作有更完整的產出。

北川說過藝術祭成功的關鍵有二：一是邀請超高人氣的藝術家，他將吸引全世界的粉絲來到現場；二是邀請可以和地方做連結的藝術家，創造在地人事物的正向循環。

《跨越國境?村》地圖；圖片提供／達達創意

《跨越國境?村》之一；圖片提供／達達創意

Q：台日地景藝術節的差異？
其實台灣近年社區總體營造和地方創生，都是跟著日本的軌跡進行。但日本藝術祭的模式其實難以在台灣落實。原因之一是日本文化相對單純，符號強烈，相對容易品牌化。再者操作形式雷同，台日最大的不同是思維：除了原住民之外，台灣的民族大多是近代遷徙而來，沒有與土地共存的概念，與土地的連結薄弱；當藝術節的出資者、政府公部門要政績，大眾要經濟，藝術家要舞台，大家如果沒有心將在地文化沃土做厚，地方創生之路將遙遙無期。我們要以時間深耕土地、挖掘美好，了解自己後才能將價值推廣出去。

與居民共同創作與互動；圖片提供／達達創意

交通進步，人反而會變得疏遠，快速方便造就經濟價值，但留不下感情。浪漫台三線涵蓋幅員155公里，是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的5倍大。點和點之間的路程要遠、要慢，北川在藝術季將作品分散放置，一次看光光就不是觀光，以朝聖的體驗、空間的轉變創造旅行的感受。

浪漫台三線上的作品《稻之蛹》；圖片提供／達達創意

Q：台灣的藝術節心態與近期發展？
台灣局部的地方力量遍地開花，有許多青年回鄉的地方能量正在發芽，東部也因為現代化擾動少、風景好、地廣人稀、交通不便成為地景藝術祭的絕佳舞台，正向循環正在逐步進行中。我覺得「時間」、「教育」、「自由發展」是培養一個重視藝術人文社會的重要因素，間接尋找地方價值、建立在地信心，成為藝術活動的養分。

藝術家在當地體驗有感，以作品靈感的傳達普遍性的感動，感動居民與觀光客。作品只是一個介質，當觀者透過作品和當地互動、不知不覺進入在地生活，與當地產生感情，下次他們就會主動來。觀光客不再走馬看花，商業模式下的觀光產值照樣會自然產生，但消費者與當地商家站在天平同一側，他們不計較觀光的金錢花費，而是找尋情感與心靈的交流。

這個社會不應談價錢，而是談價值。觀光不是消費是體驗，不是欲望的滿足，而是心靈的充實。

《跨越國境?村》之二；圖片提供／達達創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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採訪／林芳怡
撰文／Florence Kao
校閱／楊詠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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