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之島電車已經有百年以上的歷史。

關於「逃學」這件事，在我認真研究調查之後才發現，其實大部分有才華、有創意的人，都有過令人驚奇的逃學歷險記。並且，這些人的逃學路徑與目的地，都有某種程度的相關性。逐漸地，我也歸納出「逃學」之於現代生活中的都市意義及道德正當性。

「逃學」基本上是一種對現有體制規範的反叛，正因為無力正面對抗，只好以「出走」的方式來表達，同時也是對自己內在良心的回應。在龐大複雜的機械迷宮中，所有人都有如機械零件般規律運作著，個人想要脫軌出走，其實需要極大的毅力與決心，最好在反悔之前，快速逃離這座機械迷宮。而對於都市學生而言，鐵道系統便成為逃學學生可以快速脫離城市的最佳工具。

有趣的是，大部分城市似乎都有一座通往海邊的鐵道系統，這座鐵道系統通常也成為逃學學生最喜歡的一條路徑。台北市早期的北淡線鐵道便是中學生的最愛，許多文壇作家都曾在中學時期搭上通往海邊的北淡線列車，展開奇妙又興奮的逃學之旅。而這段逃學經歷大多也會在往後的小說創作中出現，甚至成為他們成長時期最重要的回憶。試想從機械式壓迫的法西斯學校中逃出，跳上通往淡水的列車，望著窗外台北街景的快速後退，心中是何等歡欣！到達淡水後直奔海邊、漁人碼頭，當寬闊的海面整個在沙丘後展現時，壓抑多時的心情頓時解放開來，這一剎那間，「逃學」成為十分值得的事。

日本東京通往橫濱、鐮倉的鐵道也是標準的逃學鐵道，許多人的第一次逃學都是搭這線鐵路去看海。特別是歷史悠久的湘南鐵道／江之島電車，優雅的電車、美麗的海景，吸引許多青年男女來此。不論什麼時間，總是可以看見穿制服的高中生開心地在沙灘漫步戲水。看著他們脫離機械都市的壓迫，在海邊尋回屬於年輕的歡愉與輕鬆，我也不忍心再懷疑他們是逃學的壞學生。

江之島電車已經有百年之久的歷史，這條歷史鐵道串連了許多不同的城鄉景色，是一條散心看海的絕佳鐵道路線。夏天的時候，湘南海岸總是充滿了比基尼女郎和衝浪少年，那種熱鬧景象令人十分受不了。所以我喜歡在有太陽的冬天去搭乘江之島電車。

從東京新宿搭乘小田急浪漫列車到藤澤站轉乘江之島電車，電車竟然是從百貨公司二樓發車！剛開始電車是以高架的方式，行駛在都市上空，待電車接近郊區，便下降為路面軌道。狹小的電車軌道穿梭在郊區住宅的後院之間，乘客可以邊坐電車邊欣賞庭院中的花草造景。

綠色的車廂繼續在軌道上搖晃前進，在腰越站前的市區，江之電居然行駛在道路上，與道路上的汽車並肩而行，經過狹窄的路段時，汽車還要停下等待電車先行通過。在腰越站下車可以步行走向往江之島海邊，我就在這個海邊找到一家全世界景色最棒的肯德基速食店。這家肯德基二樓用餐空間明亮寬敞，並且面向藍色大海，整個美麗的江之島一覽無遺。我在二樓用餐時，發現有一位學生坐在窗邊的位置看書—上課時間來到這裡，想必也是一位逃學少年。他的心情我可以理解，因此我不願意打攪他。只見他一邊看書，一邊卻常望向大海發呆。美好的江之島海岸與無聊的學校生活相比，我相信他的逃學是值得的，也相信有一天他會明白這一點。

電車駛離腰越車站，這時候的江之電行駛在一條很狹窄的通道上，兩邊都是住家的背面，你甚至可以感覺到廚房排油煙機的熱氣排出。不過這段狹窄的通道不長，轉個彎整個視野突然豁然開朗，列車有如走向光明的桃花源一般，一望無際的海洋就出現在正前方。這裡正是中學生逃學的桃花源—湘南海岸。

江之島電車在湘南海岸邊，沿著海岸線前進—這是一輛可以坐在電車上看海的神奇交通工具，正如宮崎駿動畫《神隱少女》中那輛在水中巡行的電車一般。除了坐在電車上看海之外，「鐮倉高校前」站的候車亭也是看夕陽的好地方。這座簡單的電車候車亭甚至曾經入選為「日本一百個最美的車站」之一。來到此地，即使不是逃學生，也會想下車奔向海灘，去吹吹海風、碰觸冰冷的海水，讓冷冽的海水重新喚醒被都市生活塵蒙已久的心。

望著夕陽在海岸線落下，襯托著江之島的天際線，彷彿宣告著逃學時光的結束。對於江之島電車上的旅人而言，這也是一趟逃脫都市綑綁、享受看海自由行程的終點。回憶我的中學生活，雖然正位於北淡線鐵道旁，卻未曾有過逃學的經驗。難怪在我的記憶裡，中學生活總是一片灰暗沮喪。不過等上了大學，在淡江建築系的時光，便常常受不了淡江美好山水的誘惑，天天騎著摩托車上山下海，欣賞淡水令人心動的夕陽與梯田。曾經和同學們在山坡上樹蔭下乘涼，淡水秋天的海風吹得人昏昏欲睡，在半睡半醒之間，山谷下的上課鐘聲響起，當下大夥兒卻決定不去上那無趣的結構課程。多年後，有人成了熱門的建築師，有人在學校教書，大夥兒回顧過去「逃學」的時光，都覺得十分值得！

這些年來，鐵道事物的被浪漫化，使得「逃學」這件事也成為浪漫懷舊的事情。事實上，與今天中學生們逃學後沉迷網咖、電玩店的模式相較，過去中學生的逃學模式似乎更浪漫、更有創意。過去的逃學藉著鐵道之助，迅速前往機械叢林外的大自然，學生們在面對山海之際，與其說是「逃學」，不如說是接受了另一種更珍貴的大自然生命教育，而這種逃學過程中的學習，正補足了都市正規教育的不足與畸形。

如今我將「逃學」視為一種追尋，追尋讓都市人面對大自然與重新省思生命的機會，鐵道則成了追尋生命成長的工具。

本文內容出自《鐵道建築散步》。由大塊文化授權轉載並同意修訂標題。

作者 | 李清志

責任編輯 | 林芳如